17.

第二天醒来头有些痛,但心情不错。我的酒量的确糟糕,每次都觉得自己挺能喝的,回过神来却是第二天了。电话躺在枕边,想给青青打电话,翻看一下,昨天与她通话好久。心生惶惶的坠感,吸了颗烟,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。犹豫一下还是打了,电话那头淡淡唱着歌,离别总在失意中度过。反复很久,青青没有接。以为她没听见,隔了会儿又打,又确认了先前的揣测。

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,脑中浮现出青青忙碌碌的样子,又释然了。

路上人迹罕见,这是一年中最干净的一天。回家后跟着收拾了一会儿,按捺住心情,吃过东西便睡了。总是睡不好,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烟炮声惊醒。辗转一番,总是不自禁反省与青青在一起的日子,隐隐有遥远的感觉,还没来得及细想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
傍晚醒来时,自己房间漆黑一片,客厅与窗外都是灯火通明,反而显得家里冷清。

妈在外面唠叨些什么,大抵是埋怨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忙这忙那,我爸就笑着劝她,等儿媳妇过门就好了。我看手机,屏幕亮起时我心跳突然加快,害怕遇见不想见的东西一样。有几条短信,是同事与朋友发的千篇一律的拜年辞。

而我期盼的那个名字,始终没有出现。

春晚开始后,我回房间给青青打电话。那首彩铃不知为何变得特别恶心,腻味得无病呻吟。时间一秒一秒在走,我的心一点一点落空。这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使我乱了手脚,我忽然很害怕失去青青。小刚不紧不慢地唱,纠缠过往无端神伤摔碎谁也带不走,你我一场唤不醒的梦。我原本坚信的城墙逐渐瓦解,不安像一张网,牢牢捆住了我。青青的欢声笑语错觉般出现在小刚的歌中,好几次我都以为是青青接了电话,紧张的“喂”,旋即又被蜿蜒的歌声淹没。

青青不是很好看的那种女生,但是青青的万种风情总在不经意中流出。尤其是她笑起来,鼻子上是细细的褶皱,眼睛形成极好看的形状。她的吻,缠绵而湿滑,呼吸中是干净好闻的体味。是我意料中的味道。也就是说很久以前,我曾给自己的未来拟定下条件,几乎就是青青这般。

电话成了盲音,青青的笑脸又挤进我的脑海。她总在走路时挽着我的胳膊,我们像相处多年的情侣,偶尔可引起新近恋人的羡慕。可是,其实我很想和她牵手的。幼稚得像高中生一样,或轻轻拉着,或十指相扣,若是心情不错,还可以走走摇摇。

小刚还在无止境地唱,已经把我眼前唱得潮湿一片。那是记忆里最糟糕的一个春节,在心神不宁的惴惴不安中仓皇度过。青青始终没与我联系,我请小琳帮忙,小琳便答应了。我又等了许久,小琳给我回了条短信:“你先照顾好你自己。”我去问,她便说没事,叫我先等等。

我给青青打,依然如旧。小琳既然可以联系上她,那么便排除了青青有意外的可能。也就是说,这次纯粹是青青罕有的愤怒,以这种倔强的方式表达。直到现在我也不可置信,为什么那么爱我的青青,居然会这样近乎冷酷的对我。

仿佛一夜之间,原本深入人心的东西都化成了泡影,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,看见过一座海市蜃楼。赵本山的小品也糟糕透了,和去年相比简直宛若两人。人上巅峰易,稳坐泰山难。尽管我知道这个道理,可仍然避免不了失望。

腹中饥荒感也跟着浮出,我在厨房找了找,切番茄,炒鸡蛋。第一次觉得做饭也是挺有意思的,于是又后悔,若是能和青青一起下厨,想必也是好玩的事情。

我想做饭给青青吃,这个奇怪的念头印证了一个心甘情愿的念头。所谓心甘情愿,不就是总想为另一个人做些事么。

我恍然大悟,原来我一直在看青青的独角戏。菜下了锅,我手忙脚乱。那边电视里是新年的钟声,外面是缭乱的鞭炮和遥远的烟火。我心里是憨笑的青青。

那天起我没再给青青联系。我确信她会找我,我也确定当我再见到她时,我要跟她求婚。初二整天,我都沉浸在一种初恋的幸福感中。时不时翻看手机,怕漏了情人突如其来的问候。

我在成熟与理智中,兴冲冲地又过去一天。

我大概想清楚是怎样一回事:我们之间那层纸被捅破了,原本生气的应该是我,不料本末倒置,知情反而成了我的错。可我一点都不生气,在权衡利弊的漫长过程中,最终青青的离去给我落下了明确答复。

就像玉峰说的,她是从天而降的至宝,是这块土地上无法土生土长的女孩。

一颗深知社会险恶却保持纯净的心,不是人人能够历练出来的。

若是论身子的脏净与否,表面光鲜的女生似乎也不遑多让。和一百个男人睡过一次觉的女人,和一个男人睡过一百次觉的女人,感觉上于一斤铁和一斤棉花孰重孰轻差不多。每当我这样想,我就觉得好笑。这个社会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磨练成这样了呢?我很多次扪心自问,都没有答案。

至今如此。

初四吃过早饭,正在洗碗,青青的电话来了。惶恐得久了,居然平静下来。我擦干净手,回到卧室,电话那边是我熟悉的沙沙声,我曾在这条无线电中险些失去爱情。

青青问:“还好吗?”

我尽量压抑情绪:“还行,你回来了吗?”

“初二就回来了,没敢联系你。”

“还生气么?”我把腔调压的温柔似水,怕一不小心又吓跑她。

“没,没,”青青急道,转而声音又小了,“哪有生气。”

我本想说“那怎么不接我电话”,可又怕戳中她,断了词,捧着电话呵呵傻笑。

青青问:“你在家呀?”

“是啊,你来吗?”

“不啊。”

我心里一凉,“怎么了?”

青青小声,“没怎么。”

“你在哪儿,我去找你。”

“不用了吧。”

我的火气终于上来,觉得脑子瞬间热了,几欲咆哮,可终归不妥,生生压下去,咬牙道:“你在哪儿?”

青青听出来,也害怕了:“在家。”

“我去找你。”

“家里有人啊。”

“那去楼顶,”我用似笑非笑的口吻说,“今天说不清楚,我就跳下去。”

“我家这边是五楼啊!”

“怎么?”

青青窃喜:“摔不死的啊。”

“你给我等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