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

青青没再来消息,渐渐地我饿了。踟蹰一会儿,还是给玉峰打了电话。

“在哪儿呢。”

玉峰笑着爆个粗,“还能在哪儿啊,大过年的谁不在家啊!”

“陪我出来喝酒吧。”

玉峰高亢的语调忽然收敛,谨慎问:“怎么啦?”

“没事儿,就是想喝点酒,说说话。”

“好,”玉峰斩钉截铁,“你在你自己那边?我去接你,快到了给你打电话,你就下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约莫二十分钟,玉峰的电话急急打来。我攥着手机,两个台阶两个台阶的下楼,震得心里通通的跳。突然又有些后悔,叫玉峰出来又有什么用呢?就好像明知自己要溺死,却还要拉别人陪葬一样。连续转了几家店,全都爆满。

玉峰抱怨:“这年头神经病还真多,大过年不在家好好呆着,都出来吃什么吃啊!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扫我们一眼,继而被对面会车的灯光吸引了去。玉峰电话来了。

“啊,没,在外面呢。”

“跟继开吃饭呢。”

“这不还没找到地儿嘛,到处都是人,真是的。”

“没事儿,‘吃好喝好没有烦恼’,放心吧!”

“好好,到家联系,就这样吧。”

玉峰挂了电话,对着手机意犹未尽地傻笑一下,远处扫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,像是一个沉浸在爱河中的人。

点了凉热荤素四个菜,争艳地躺在那里。玉峰看出些门道,便不多问,叫了一打青岛啤酒,我们各自斟上。

“你跟小琳最近怎么样?”

玉峰好似不习惯别人问他这类问题,居然有些慌张:“就那样啊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菜没怎么动,说不几句话,便仰头干一杯;喝不几杯酒,就要点颗烟。

“你们……最近还好吧?”玉峰试探道。

“怎么说呢,”我撇撇嘴,“也挺好的。”

我本以为玉峰会是和我相同处境,抱着同病相怜的心态想和他聊聊,不过看上去他好像已经走过去了。这种感觉就像是小学时即将面临考试,明知自己没有复习的情况下,若是身边好友也没复习,自己心里便会踏实许多。也还记得,常有朋友也没复习,结果考出的分数却比我多好些。因此这种失落感我并不罕见。

玉峰也是个明白人,大概可以猜出我的心事,见我不说,他便开了头。

“过完年,我们可能就离开这里了。”

我手一抖:“去哪儿?”

“去市里吧,找个关系先干着,要是有机会就参加考试。反正小琳做生意,在哪里都无所谓的,城市大点销路反而好。”

我心如明镜,却哑口无言。玉峰实在,接着说:“那件事的确是根刺,并且还是带倒钩的肉刺,根本无法拔出来——”

我点头。

“开始我也拽,疼得死去活来的。后来慢慢想了清楚,便使劲把它按进肉里,彻底地埋了起来,现在它们已经长成了一体,已经不存在这根刺了。”

我笑不出,便夸奖道:“真有你的,都成哲学家了。”

玉峰一脸严肃:“我是说真的!事情既然发生了,一昧的躲避和赌气,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!你总要选择一个办法来解决此事——但前提条件是,你还要不要和她在一起!”

“看样子你们是要在一起了。”我谨慎地选择口气,使它说出来不带有任何嘲弄的口吻。

“是的。”玉峰很认真,“我年龄也不小了,这几年相亲的对象也见了不少,对我而言,小琳是从天而降的至宝,是这块土地和社会里无法生长出来的女孩——你也记得相亲时女方那斗智斗勇的机关圈套吧?现在想想,真是太可怕了,简直不如超市里的水果蔬菜,那些东西起码还有个价码,而相亲完全是互相周旋,偶尔得胜骗来一个,被对方发觉自己真实情况后还厌恶的不得了!”

我本来想笑的,可是酒劲慢慢掩来,玉峰依然在叨叨地说着,看上去他也快醉了。青青的脸若隐若现,在我身畔,在我耳边。

我也记起以前相亲时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女人,戴着画皮,说着软语,却心如刀剑,一分一毫都权衡得无比精确。时间与恋爱留给了她们丰富的经验,她们徘徊过无数张双人床后,明确的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怎样的将来。于是我不断被筛选下来,像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子,经过我身边的人行色匆匆,从未有人停下来多看我一眼。直到青青到来,把我拾起。

回到家,我迫不及待地给青青打电话。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,在她离开我半个下午我都受不了。我习惯了她粘着我缠着我,习惯了对她呵斥来呼喝去。自大的惯了,就喜欢身边有个这样逆来顺受的人。我的脑子浑浑噩噩的,一直重复这些简单的想法。

吃饭时小琳和玉峰又讲了番电话,馋得我咋咋呼呼要抢电话。青青的彩铃唱着“紧紧握着青花信物雕刻着寂寞,就好像我无助的魂魄。”

唱了一句,就换成青青好听的声音,怯怯的:“喂?”紧张又兴奋。

我歇斯底里地喊:“青青!老婆!我想你!”

青青惊得大笑:“怎么啦,又喝酒了呀?”

“我爱你啊!你回来啊!”

“我也爱你呀,我初二就回去呀!”

“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啊!”

青青那头笑得合不拢嘴,连连说好呀。

“我不管——即使你做过小姐,我也不管——我要跟你结婚啊!”

在我记忆中,青青笑起来都是没心没肺的,通常只要笑起来,就要没边没溜地笑很久,很少会这样戛然而止。后来又喊些什么,我不记得了。电话那端一直没有出声,几番让我有恍然如梦的错觉。又折腾不久,精疲力竭地躺在了床上,似乎还能嗅到青青的发香。电话里是沙沙的信号声,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。青青好像说了些什么,而我已完全听不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