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.

小年那天,气温突然好转。青青很开心,买了些物什,托我给家里带去。

“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啊,让我妈也见见你。”

“那怎么行,”青青惊道,“阿姨又不喜欢我,还是慢慢来吧。”

“这也不好说,也就是吃顿饭而已,怕什么。”

“怕的呢。”青青挽着我,另一只手提着东西,“要是喜欢,倒还好说——万一不喜欢,那就惨了!”

“怕嫁不出去啊?”

“是啊——”

我们就笑。路过街角,我要去买烟,青青抢着去了。我便给家里打电话,说等下带着青青回家送趟东西,但是不上楼,你们隔着窗户先看看。家里也很高兴的同意了。

“怎么没买白沙啊?”青青递给我烟的时候,是红盒南京,方方正正在我手心。

“这个好看呀。”

“我又不吸这个。”

“喔——”青青低头,继而又仰起脸,“那以后就都买白沙好啦。”

“这才乖嘛。”我把烟拆了,吸起来有另一种香型,全然不习惯的味道。在离家不远的地方,青青找了借口,又去买了白沙,换了我手里的南京。她把那个小红盒塞进了自己的包包里,好似珍藏的物件。

“你又不吸烟,留那个干嘛。”

“等你没烟的时候拿给你呀。”

“没了再买就是,再说,烟放久了就不好吸了。”

“那就不吸,一直放着吧。”

我瞥她一眼,说得格外认真的样子。

晚上打电话问我妈,“怎么样啊?”

“挺好啊,个子也不错,身材也挺好的。”

“呦,这评价天翻地覆啊。”

“是挺不错的。”

我就笑:“早说了啊——要是不好,我会要她?”

我妈挺冷静的:“我跟你讲,我们做大人的,态度是‘婚前劝散不劝合,婚后劝合不劝散’。”

“哪儿跟哪儿啊,这么绕。”

“你还小,以后就懂了。”

“眼瞅着三十的人了,还小啊?”

我妈也笑了:“自以为什么都知道,就是幼稚的表现。”

“我幼稚?”

“你说呢?”

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看,又来了。”

“是您老把我当小孩儿看——我这几年在社会上沉浮的,虽然没见过大风大浪,但为人处世也是几经锻炼的,怎么在您这儿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啊!”

“我也没这样说啊,现在不跟你争这个,从小到大说你,你哪件事服了?还不都是走过去以后自己回头悟出来的。当大人的总想传授些捷径给孩子,但是做晚辈的往往非要自己披荆斩棘才满意。”

“话不投机——”

“滚。”

“道不相同——”

“滚滚,下次带家来吃饭。”

“好!”

二十九下午,我去车站送青青。电子女声尖锐的报着各车次行程,错落在行人拥挤的脚下。候车厅里空气混浊,掺杂了古怪衣料与各类肌肤的味道,无意看去,仿佛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,淡漠又麻木,惶然地行进在不同的进站口,踏上招牌各异的客车,去往他乡异县,与我毫不相干。

“真是的,都什么年代了,过个年还要奔老家去。”我提着青青几包简单的行李,虽然不重,但依然不喜欢这里的气氛。

“已经很努力地争取了好不好呀,家人都走了好几天了。”青青挽着我,四下寻着她的进站口。

“诶?家里没人也不喊我去你那儿玩。”

“有什么好玩的啊。那边,26号口。”

我们跟进单行的队伍,迟迟等着检票。

“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
“三五天就回来啦!”

“平时在家要乖乖的啊,不要跟铁蛋儿狗剩儿出去玩!”

“哪有啊?!”

“除夕夜要记得给我请安!”

“嗯嗯,我会一直给您请安的!”

“那倒不必,打扰我玩游戏。”

“那要是突然想你了怎么办啊?”

“哪里想?”我笑着问她。

青青开始没反应过来,后来恍然大悟,红着脸掐我:“坏死了你!”隔着厚重的衣物,觉得她的手指纤细纤细的。外面徐徐弯来一辆残破的客车,扎在月台外,前方开始检票,人群涌涌蠕动。

把行李都放好,青青奋力拉开泥渍斑斑的车窗,对我笑。

“关上吧,怪冷的。”

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
“没事就发短信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青青又努力地拉上,轻快地对我挥了挥手。回去的路上,觉得街面很是萧瑟,好像人都被车站带走了般,留下零星的人来往于市面,分外冷清。几个孩童嬉笑着点花炮,稀落的响声伴着他们由衷的笑。我认真看了他们一会儿,反复确认多次,终是无法在这样的游戏里发觉乐趣。想起幼时也曾这样容易满足,一些细琐的小事就能期盼和高兴许久;后来见识的多了,反而开始怨恨自己贪得无厌。在成长的路上,面临本应开心的事情时往往犹豫不决,而该痛苦时却斩钉截铁。于是好像一直不怎么快乐。

到家不久,青青短信随之跟来:“车上有人吸烟啊!”

我回:“揍他!”

“揍不过!”

“记下他姓谁名谁,回头我帮你报仇!”

“怎么记呀?”

“色诱他……”我打到这里,本还笑着,忽然一愣,停在那里。我的思绪毅然抛弃了这个愉悦的玩笑,继而愤恨地开始卑恨的联想,潜意识里一直呐喊着“别闹了”这类的句子,可青青辗转在一些粗俗男人身下的样子,还是如斧凿般刻印在脑子里。

青青无比熟悉的眼眉,看不出悲喜的微皱;白皙纤瘦的身子,衬托过肤色各异的男人。他们像没有进化的动物般拱着身体,反覆无常地糟蹋着我的青青。我心里在狂喊“别再想了”,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猜想各个男人的面孔,屈辱与嫉恨同在,而脑中的画面越来越是不堪。我无法停止,像过去每次一样,都要把自己拽到深渊才罢休——确切地说就好像把自己折腾到没力气了,才能逐渐失去胡思乱想的意识。青青的短信依然躺在那儿,那几个宋体字被我看得烂透于心。隔了很久,青青又发了一条信息来问:“在打游戏呀?”

我像是耗光电池的闹钟,微弱的发泄完最后一丝情绪,黯然哑火。手机搁在那儿,动也没动。当发觉时,外面天已沉透了。